姑娘们快来呀
我老了 骨头疼
来 吃吧
恕我放肆 我就歪着相陪吧
您快请吧 好 你请吧
尝尝这个
你那天说的那个谜害得我想的好苦啊
今儿元宵佳节 总该和盘托出了吧
是啊 快说吧
快说呀
“溪壑分离 红尘游戏 真何趣”
“名利犹虚 后事终难继”
是和尚 不对
那准是尼姑
敢是你想当尼姑了吧
再不就是道士 不对
大概是偶戏人吧
都不是
我猜着了 一定是耍猴儿的
对 正是这个 我算服你了
前面都好 末一句怎么解
哪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
你们看这疯丫头编的谜也是刁钻古怪的
是
袭人怎么不见了
她妈前天没了 因为有热孝 不便前来
跟主子 什么热孝不热孝的
我们对她们太宽了
若还跟着我 难道今天就不到我这儿不成
今儿晚上就是没孝 那园子里也须她看着
灯烛花火最是担心
况且这儿一散了 宝兄弟回去
各色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我们也不用担心 也可以全了她的礼
岂不是三处有益 所以我叫她不用来
老祖宗既叫她 我叫她来就是了
你想的比我周到 快别叫她去了
她娘没了 本想着给她几两银子发送去
我给忘了
哦 前几天太太已经赏她四十两银子就是了
这也罢了 正好鸳鸯她娘前儿也没了
叫她们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吧 哎
来 咱们大家吃酒
不用
宝玉 连你姐姐妹妹一齐斟上
不许乱斟 都要叫她干了 行了
咱们都让宝兄弟给斟酒
来 姐姐请
来 喝呀
哎
来 喝呀
多谢
宝玉 别喝冷酒 仔细手颤
明儿写不得字 拉不得弓
我没喝冷酒啊
我知道你没喝 不过白嘱咐你
来 过来
给老太太请安
近来可添些什么新书啊
倒有一段新书 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叫《凤求鸾》
这个名字倒好 不知因何而起的
先说说大概原故 要好再说啊
这书是说残唐的时候
有一位乡绅 本是金陵人氏 名唤王忠
曾做过两朝的宰辅 如今告老还乡
膝下只有一位公子 名叫王熙凤
这可重了我们凤丫头的名字了啊
这是我们二奶奶的名字 少混说
哎呀 我们该死了 不知道是奶奶的名讳
你们只管说吧 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说吧 是
这一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
那日正遇见了大雨
王公子避进了一个庄子里去避雨
正好这个村子有个乡绅姓李
和王老爷是世交
便请这位公子进到了书房里
这个李乡绅膝下无儿 只有一位千金小姐
这位小姐名叫雏鸾 琴棋书画 无所不通
我猜到了
自然是王熙凤要求这位小姐为妻了
哎
老祖宗您听过这回书
嗨 我们老太太什么书没听过呀
就是没听过 也猜着了
这些书啊 都是一个套子
左不过是佳人才子 编的连影儿都没有了
开口呢 都是书香门第
父亲呢 不是尚书就是宰相
生了个女儿啊 必是爱如珍宝
这位小姐呢 是通文知礼 无所不晓啊
竟是个绝代佳人
可是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
不管他是亲是友 便想起终身大事来了
是父母也忘了 是书礼也忘了
鬼不成鬼的 贼不成贼的
哪一点儿是佳人啊
便是满腹文章 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看呐 也算不得是佳人喽
是啊
比如男人满腹文章 就说他是才子
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
那是编书的塞了自己的嘴
再者 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都知礼读书
连夫人都知书识礼 便是告老还家
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
奶母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
怎么这些书上 凡有这样的事
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
你们得想想 那些人是管什么的
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老太太这么一说呀 是谎都批出来了
就是
编这样书的人呐 有一等妒人家富贵
或有求不遂心的 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
再一等啊 他自己看了这书着魔了
他也想一个佳人
所以编了出来寻乐
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
别说是那些世宦书礼大家
眼下真的 别说是那些大家子
这全是诌掉了下巴的话
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样的书
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
这些年我老了 她们姐妹住的远
我们偶然闷了 说几句听听
她们一来啊 我就不说了
罢罢罢 酒冷了
老祖宗 吃一杯酒润润嗓子 再掰谎
这一出就叫作《掰谎记》
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
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是真是假且不表
老祖宗且请大家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
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
奶奶好刚口 奶奶要是一说书啊
我们连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了
好了 你们出去吃酒吧
是 都下去吧
来 姨妈
你少兴头些 外头有人 比不得往常
这两天呐 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
倒是亏了她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
夸你呢
哎 我再吃一盅
宝玉 也敬你姐姐一杯
不用他敬 我呀 讨老祖宗的寿吧
哎呀
笑什么
吃吧
大太太
二太太
姨太太
凤哥儿 去给老祖宗吧
您吃这热的 哎
老太太 再来几个热的
宝兄弟
老太太 宫里的公公来了
请
老太太
娘娘差我送来一个灯谜 命大家猜猜
猜着了 不要说出来
每人只暗暗写在纸上 一齐封进宫去
娘娘自验是否
宝玉 你给大家念念吧 哎
宝玉 你快念念 快点儿
能使妖魔胆尽摧
拿来我看看 这是什么
哎 这是什么谜啊
宝玉
娘娘的谜真出的绝了
宝玉 拿来我们看看
天有几更了
三更了
怪道寒浸浸的起来
老太太 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去
不如大家都挪进去 暖和
恐怕里间坐不下
不用这些桌子嘛 只用两三张拼起来
大家挤在一处 又亲香 又暖和 好
走吧 好
给老太太请安
快带她们进来吧 是
来 进来
进来
到那边 排好了啊
往里边站
几岁了 十岁了
这模样生的
给老太太请安
大正月里的 你师父也不放你们出来逛逛
你今天唱什么的
我唱李逵
《寻梦》吧
好 只用胡琴和管箫合奏
笙笛锣鼓等一概不用
来 跟我来
唱的可真好
戏也看过几百班 从来没见过用箫管的
有啊 像方才唱的《西楼·楚江晴》一支
多有小生用箫和的
我像湘云那么大的时节
她爷爷也有一班小戏
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
演出《西厢记》的《听琴》
《玉簪记》的《琴挑》
还有一个《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
老祖宗 趁着小戏子在这儿
让她们击鼓 咱们传梅
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好啊 这正是个好令 对时对景
来 大家都坐在一块儿来
击鼓传梅啦
鼓声到了谁手里住了 就吃一杯
要说点什么才好
哎呀 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
依我说 还是要雅俗共赏
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吧 好
开始吧
给你
是您的 老太太 我的
自然是老太太先喜
老太太 给您
好
这酒也罢了 只是这笑话嘛 却有些难说
老太太的笑话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
您就赏一个 我们也笑笑
就是 老祖宗 赏一个吧
这笑话也没有什么新鲜的
哎 老脸皮子厚的就说一个罢了
都坐下听
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 娶了十个儿媳妇
惟有第十个媳妇聪明伶俐
心巧嘴乖 公婆最疼
成日家的就说那九个不孝顺
这九个媳妇委屈啊 便商议说
咱们九个心里是真孝顺
只是不象那小蹄子嘴巧
公公婆婆老了 只说她好
这委屈向谁诉去呢
这大媳妇有主意 便说
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和阎王老爷说去
问问他 你叫我们托生人
为什么单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
我们都是笨的
这众人听了都喜欢 说这主意不错
第二天他们就到了阎王庙里去烧香
这九个人走乏了就在供桌底下睡着了
是左等也不来 右等也不到
正在着急啊
忽然看见孙大圣驾着跟斗云来了
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
吓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
孙大圣问原故
那九个魂就细细的告诉了他
这孙大圣一听啊 把脚一跺 叹了口气说
这个原故啊 幸亏遇见我
就是阎王老爷来了 他也不得知道
这九个魂就说
孙大圣你就慈悲慈悲吧 我们不就好了
孙大圣笑着说
这也不难 那天你们妯娌十个托生的时候
正好我也到阎王老爷那儿去
因我有一泡尿憋急了 就撒地下
嘿 你那小婶子就吃了
如今你们要心灵嘴巧 我有的是尿
我再撒一泡 你们吃了就是了
幸亏我们都拙嘴笨腮的
要不然呐 就都吃了猴儿尿了
咱们这儿也不知道谁吃了猴儿尿了
别装的没事人儿似的
去你的
笑话不在好歹 只要说的对景就让人发笑
好了 击鼓 再传
哎哟 二奶奶的
先吃一盅酒 别逗的我们笑的肚子疼啊
我说一个
也是过正月半
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走去
引了上万的人去瞧
有一个性急的等不得了 偷偷的拿香点着了
只听“噗哧”一声 众人哄然一笑就散了
那前面抬炮仗的埋怨卖炮仗的扎的不结实
怎么没等放就散了呢
难道他没听见吗
他是个聋子
原来是个聋子
这个凤丫头
后来怎么样 也该说完呐
好啰嗦 第二天是十六
节也完了 年也完了
忙着收拾东西还忙不过来呢
哪里知道底下的事呢
“千里搭凉棚 没有不散的筵席”
外头已经是四更了 老祖宗也乏了
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吧
这个东西啊 就会耍贫嘴
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哎 她提起炮仗 咱们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来
真好看
多好看呐
我不怕
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有我呢 我搂着你
你算什么啊 也不怕臊
这孩子又撒娇
听见放炮仗跟吃了蜜蜂屎一样
又轻狂起来了
我比小子们放的还好呢
今儿特地预备个大炮竹 我放给你们瞧
哦 快看“聋子放炮竹”去喽
快来啊 快点
林姐姐快来啊
小心点
小心点 点着了
看把老祖宗给乐的
才刚是小太监出来传谕
娘娘的灯谜大家都猜着了 是炮竹
娘娘所作炮竹是一响而散的东西
今儿是元宵节
怎么作这个不祥之物来玩儿
二奶奶 吃点东西吧
你都看见了 嗯
还是个男胎呢
二奶奶
才刚我去回太太
太太说叫奶奶将息一个月
叫三姑娘协同大奶奶暂时协理家里的事儿
再请宝姑娘到上房来帮着照看照看
唉
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
两三个小爷 一位老太太
这几件事还未完呢
可是多省俭了 外头人笑话
家里人又抱怨刻薄
让三姑娘一出头料理 我也正好退步抽身
二奶奶这一撂倒 本当喘口大气
谁知道大奶奶和三姑娘
每天在议事厅里起坐办事
卯正点卯 午正方散
宝姑娘还每天夜间坐着小轿到处巡察呢
可不是吗
刚刚倒了一个“巡海夜叉”
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
越性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牌的工夫都没了
可不是
好了 你们去吧
是
回大奶奶
有什么事 说吧
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天死了
昨天回过太太 太太让回姑奶奶来
大嫂子你看
前儿袭人的妈死了 听说赏银四十两
也赏他四十两罢了
去吧 是
你回来 先别支银子
我问你
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
几位老姨奶奶家里的死了人赏多少
外头的死了人赏多少
这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
这话胡闹 依我说 赏一百倒好
不按旧例办事 别说你们笑话
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
既这么说 等我查查旧帐 一时记不起了
你办事办老了的 还记不得 倒来难我们
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
拿来我瞧瞧
这账上有旧例 两个家里的赏过二十两
两个外头的赏过四十两
按本府旧例 给他二十两银子
把这帐留下 我们细看看 是
我家雨村老爷承蒙皇上恩典 补授大司马
协理军机 参赞朝政 特差小的来报喜
恭喜你家老爷荣迁
不巧太太今天往锦乡侯府赴席去了
等她回来再派人到府上贺喜 是
送客 是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姨奶奶到底是她的亲娘啊
这回看三小姐怎么开交吧
这屋里的人都把我的头踩下去还算罢了
姑娘也想一想 该替我出口气才是
姨娘这话说谁 我怎么不明白
谁踩姨娘头了 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哼 姑娘现在就踩着我的头
我敢告诉谁去
我可不敢
姨娘别这么说 倒委屈了姑娘
你们俩都先坐下 听我说
我在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大半辈子
又有了你和你兄弟
如今我连袭人都不如了 我还有什么脸
哎呀
起来 快起来
快 扶起来
快起来
哎呀
哼
原来为这个
我说我不敢犯法违理
姨娘请看 家里的姨奶奶死人赏二十两
这是祖宗手里的旧规矩 人人都依着
偏我改了不成
太太满心疼我
因为姨娘每每生事 几次寒心
我但凡是个男人 可以出的去 我早走了
立一番事业 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
你不当家 我也不来问你
如今你说一是一 说二是二
你舅舅死了 多给二三十两银子
难道太太她会不依你
谁是我舅舅
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
哪里又跑出个舅舅来 你
何苦来 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
必要故意的表白表白
姨娘别生气 这也怨不得姑娘
哼 羽毛还没长全就忘了根本
只拣高枝飞去
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
你来做什么
奶奶说 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
要照旧例 只得二十两
如今请姑娘裁夺着 再添也使得
好好的又添什么
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
还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的人
你主子真个倒巧 叫我开了例 她做好人
哼
你告诉她 我不添
哼
宝姑娘来了
哟 宝姑娘来了 快 里边坐 好
回姑娘奶奶
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
忙什么 你眼见姑娘在洗脸
不出去伺候着 先来说话
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
我粗心了
你迟了一步 还有可笑的
连吴姐姐这个办老事的 回事也不查清楚
还有脸说忘了现找旧账
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她去找
她有这一次啊 保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了
她们瞅着大奶奶是菩萨
姑娘又是腼腆小姐
所以故意托懒来混
俗话说“旁观者清”
这几年你冷眼看着 或许有该添减的去处
二奶奶没有做到的 姑娘做主添减了
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
第二件
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义了
好丫头 真怨不得凤丫头偏疼她呢
本来并没有添减的事儿 听你这一说啊
倒要找两件来斟酌斟酌 不辜负你这话
唉 我一肚子气 没人煞性子
正要拿她奶奶出气去
偏她碰了来 说了这些话
倒叫我也没了主意了
姑娘 奶奶吃饭了
哎 快点 这边吧
请 好
姑娘
我有件大事儿 早要和你奶奶商议
你回去吃了饭快来 哎
平姑娘
快看呐 平姑娘回来了
哟 平姑娘站乏了吧 快快 这坐会儿
你们也闹的太不像样了
平姑娘 石头上凉 这垫子是极干净的
姑娘将就着坐坐吧
她是姑娘家 不肯发威动怒 这是她尊重
果然招她动了大气 撒个娇
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
二奶奶也不敢怎么样
你们就这么大胆藐视欺负她
可鸡蛋往石头上碰
我们何尝敢大胆了
是啊 我们可不敢
这都是他们闹的
都是吴大娘自找的
“墙倒众人推”
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
有了事就都赖她
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
心术利害 我还不知道
二奶奶要是略有一点儿差
早被你们治住了
哎哟 您不知道 是那位赵姨奶奶闹的
是啊 都是赵姨娘闹的
好个三姑娘 我说她不错
唉 只可惜她命薄 没托生在太太肚里
奶奶也说糊涂话了
她便不是太太养的 难道谁敢小看她
虽说正出庶出是一样的
可女儿家比不得男人呐
将来攀亲时 多有为庶出不要的
将来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不挑正庶得了去呢
你知道 这几年我生了多少俭省的法子
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里的恨我的
如今我也是骑上老虎背了
钱省多了 外人笑话
老太太 太太又受委屈
家下人也抱怨刻薄
可是 若不趁早儿料理俭省之计
不几年就都赔尽了
可不是这话 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
两三个小爷 一位老太太
这几件大事还未完呢
我也虑到了 倒也够了
宝玉和林妹妹两个一娶一嫁
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
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
二姑娘是那边的 也不算
剩下三四个 满破花上一万银子就够了
环哥娶亲有限 不拘哪里
省上一抿子也就够了
老太太的事出来 一应都是全的
满破花上三五千银子
如今再俭省些 也就够了
刚才我去传奶奶的话
三姑娘正为赵姨娘的事儿恼怒呢
给驳了回来
哼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
她要作法开端 一定是先拿我开刀
她要驳我的事 你可别分辩
越发恭敬恭敬 越说她驳的对才好
你太把人看糊涂了 刚才我就这样做了
这会子反来嘱咐我 哼
瞧你
我是怕你心眼儿里只有我
一概眼里没有别人
看你 满口的“你”啊“我”的起来
偏说“你” 你不依 还不是一顿嘴巴子
哼 难道我这脸上还没尝过不成
你这小蹄子 你还要说多少遍才罢
看我病成这样 还来怄我
快吃饭
吃完了去听听她们都说些什么 嗯
唉 我正愁没个臂膀
虽然有个宝玉 又不是这里头的货
大奶奶是个佛爷 不中用
二姑娘更不中用
四姑娘小呢 兰小子更小
有个环儿 更是个杂毛的小冻猫子
真真是一个娘肚子里
跑出这么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
再者林姑娘和宝丫头两个虽好
可都是亲戚
况且一个是美人灯 风吹吹就坏了
一个是拿定了主意
“不干己事不开口 一问摇头三不知”
倒只有三姑娘了
她既有主意 正该去问她
我也有助的了 也不独不孤了
哎
按正理 有她这个人帮着
我们也可以省些心
于太太的事也有益
若按私心藏奸论
我也太狠毒了 也该抽身退步
如今在这紧要关头 她出头一料理
就把往日众人对咱们的仇暂可解了
还有一件
她虽然是个姑娘家 可是事是明白
又比我知书识理 更厉害一层
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
是做哪项用的
一年学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
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
凡爷们的使用 都是各屋领了月钱的
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
这……
原来 上学去 是为这八两银子
从今儿起 把这一项蠲（免）了 是
平儿来得好 回去告诉你奶奶
我的话 把这一条务必免了
早就该免了 年前奶奶原说要免的
因年下忙 就忘了
嗯 坐下说吧 哎
姑娘 要商议什么大事啊
这几天我想了两件除弊兴利
节源开流的大事
头一件是要革除的宿弊
我一个月有二两月银之外
丫头们又另有月钱
前儿有人回
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钱
每人又是二两
这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 重重叠叠
看起来也不妥当
你奶奶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
哦 这有个原故
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
是由外头买办每月总领了钱去买的
姑娘们每月这二两零用钱
原不是为了买这些的
如今各房用这钱去买这些东西
我就疑惑
不是买办脱了空 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
只是迟些日子
催急了 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
各房只好用这二两月钱
另使奶妈们买了好的才使得
钱费两起 东西又白丢一半
不如把买办每月领的二两蠲了为是
这是头一件大事
那第二件大事呢
走 咱们到园子里说去
走吧 走 慢点啊
年里咱们往赖大家去 你也去了
你看他那个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
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呢
花草树木也少多了
他们那个园子 除他们带的花
吃的笋菜鱼虾之外
一年还有人包了去
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利
从那日我才知道
一个破荷叶 一个枯草根子 都是值钱的
真真膏粱纨绔之谈
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 既可用 便值钱
慢点
咱们这园子加一倍算
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
我想在园子里的老妈妈中
选出几个本分老诚 又知道园艺的
派她们收拾料理 不用交租纳税
只要一年能够孝敬点什么
这办法好啊
善哉 三年之内无饥馑矣
好主意 由专人包去 又许她们卖钱
使之以权 动之以利 再无不尽职的了
对啊
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
我们奶奶早有这个心思
但姑娘们在园里住着 这话断不好说出口
你张开嘴
我瞧瞧你的舌头牙齿是什么做的
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 你奶奶也想到了
这丫头 是啊
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
你瞧瞧这远愁近虑的 不亢不卑的
走吧
从今儿起 大观园各处的修理 照看
都由个人包了去
进来吧 是
专司其业 你们自己定个银两
我们再斟酌定夺
哟 这可真好啊
园子里那几片竹子就单交给我吧
除了家里吃的笋 每年还可以交些银两呢
稻香村那片稻地交给我吧
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鸟雀的粮食
不必动官中钱粮
年终啊 我还可以交些钱粮
花花草草的交给我吧
交给我也行
如今把地基分了 谁管哪一处
四季中各房吃的 玩的 用的东西
按分例供给
除此以外 任凭你们取利 年终再算总账
年终算账归钱归到账房
上头多添一层管主 又剥一层皮
还是归到里头来好
嗯
这主意可真不错呀
依我看 里头也不用归账
让她们谁领一分差使 就揽一宗事去
供给定例外 还有富余的
辛苦闹一年 也要叫她们剩些
贴补贴补自家
另外每人再拿几贯钱来
单散给这些不料理土地的老妈妈们
怎么样
愿意
我们每人呐
拿出十几贯钱来与园子里的妈妈们共享
也是应分的
姑娘奶奶这样疼我们
谁再要不体上情 天地也不容啊 是啊
交给我们就放心吧 您放心吧
奶奶 您就放心吧